第(1/3)页 他继续走。 河岸路灯稀疏,芦苇丛沙沙作响。风从水面上刮来,带着湿气和腐叶的腥味,钻进他洗得发白的衣领里。他没拉紧领口,任那股冷意贴着锁骨爬上去,像一条细小的蛇。 他记得父亲砸椅子的声音——不是一下,是三下重击之后,才彻底断裂。就像那把椅子早就裂了缝,只是没人愿意承认。 他摸了xiong口的书。布面粗糙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,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摩挲过。第四根轴在转,他能感觉到,不是用耳朵,也不是眼睛,而是一种沉在肋骨底下的震颤,像钟表机芯在体内启动。 哒、哒、哒、咚。 三轻一重。 他忽然停下。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没听见。 芦苇声停了。 风也停了。 连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汽笛都消失了。那一瞬,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他胸腔里的节拍,清晰得吓人。 然后,一声咳嗽。 “咳、咳、咳……咚。” 节奏一样。 他猛地抬头。前方拐角处,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,正点烟。火光一闪,照亮了半张侧脸——颧骨高,眼窝深,右耳缺了一小块。 不是父亲。 但他知道,这咳嗽不是巧合。 他屏住呼吸,绕开那人,脚步放轻。巷子开始变窄,两侧的砖墙潮湿发黑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霉烂的稻草。地上有几片碎玻璃,在月光下泛着青光,像某种动物的眼睛。 他数着步子。七步,九步,十一步—— 前方出现了人影。 两个年轻混混靠在巷口,一个叼着烟,另一个手里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他们没说话,但眼神扫过来时,像刀子刮过皮肤。 他放慢脚步。 巷口那盏灯坏了,只靠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进来。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,扭曲地贴在地上,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。 “找谁?”叼烟的那个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 他没答。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 父亲来了。 林建国从暗处走出来,肩比从前塌了些,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站到林小宝身前半步,挡住两个混混的视线。 “找龙哥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 叼烟的混混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们父子。剪刀在另一人指间转得更快了。 几秒过去。 混混吐掉烟头,用脚碾了碾,火星灭了。他侧身让开。 布帘掀开的一瞬,地下室的喧闹如潮水涌出。 热浪裹着汗味、烟味、劣质酒气扑面而来。林小宝眼前一黑,等适应光线,才看清那是个低矮的院落,中间一块水泥地,角落堆着破木箱和麻袋。布帘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,灯光从底下渗出来,红得发浊。 父亲没动。 他站在台阶前,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绷得发白。林小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 “跟紧我。”父亲终于说,声音干涩,“别乱看。” 他点头。 父亲先下。他紧跟其后。 台阶只有七级,却走得极慢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木板都发出**般的吱呀声,仿佛随时会塌。到了底,是一扇铁门,门边站着个穿黑褂子的胖子,怀里抱着根短棍。 “老林?”胖子抬眼。 父亲点头。 “带崽来?”胖子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龙哥说了,不许带孩子。” “我不赌钱。”林小宝突然开口,“我就看看。” 胖子愣了下,低头看他。小孩穿着补丁裤子,鞋尖开了口,可眼神不像孩子——太静,太稳,像井水底下沉着的石头。 “你爹欠的,你替?”胖子笑出声。 “我玩两把。”他说,“赢了还债,输了……也算尽了力。”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啊,小子有种。进去吧。” 铁门推开。 里面是个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地下室,低矮,闷热,空气几乎凝固。几张简陋木桌围满人,桌上摆着油腻的茶碗、烟灰缸,还有翻开的扑克牌。头顶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,灯罩熏得发黑,光线昏黄摇晃,像随时会熄。 角落有人在玩牌九,哗啦的骰子声夹杂着粗野的叫骂。另一张桌旁,三个男人围着一副扑克,其中一人光着膀子,胳膊上纹着条歪斜的龙。 林小宝的目光扫过全场。 没有赵天龙。 但他在。 那个光头债主从牌九桌后站起来,朝这边走来。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,脖子上挂条金链子,左手小指戴着枚绿玉戒指。 “老林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“钱带来了?” 父亲摇头。 指向林小宝。 全场哄笑。 “奶都没断就想坐庄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咧嘴,“你爹输光裤子,轮得到你?” 林小宝没看他,只盯着光头:“规矩没写孩子不能玩。” 笑声戛然而止。 光头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。几秒后,他扭头看向身旁一个戴金戒指的瘦子。那人坐在阴影里,一直没说话,此刻轻轻点了点头。 “五块一局起。”光头说,“输光为止。” 第(1/3)页